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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通事故责任认定,该不该偏袒“弱者?#20445;?/h1>
来源: 检察日报 2019-08-22 15:35: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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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车辆和行人,同为交通参与者。与车辆相比,行人?#35805;?#34987;认为是“弱者”,受到立法的特别保护,与车辆发生交通事故?#20445;?#20063;往往在责任认定上受?#25945;?#27530;照顾。久而久之,一种“谁弱谁有理”的心态逐渐养成,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矛盾。随着公众法治观念的增强和规则意识的提升,人们开始不断追问:事故责任认定,该偏袒“弱者”吗?

  “鬼探头”引出的话题

  “吓死我了!开车正常行驶,前方突然蹿出个行人!幸亏车速不快,刹车及?#20445;?#21542;则非出大事不可!”提起不久前的一次遭遇,小孙至今心有余悸。

  小孙年纪不大,却是个已有11年驾龄的老司机。他告诉记者,自?#27827;?#21040;的这种情况,老司机们称之为“鬼探头”。“不是说真的闹鬼,而是形容行人像鬼魅般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,让司机措手不及。”小孙说,“鬼探头”防不胜防,如果不幸遇到,恶性事故?#35805;?#24456;难避免,行人往往非死即伤。“要命的是,一旦造成行人死伤,即使车辆完全没有违章,也要承担赔偿责任。你说冤不冤!”

  事实果真如此吗?记者就此向一位资深交警(因为不愿具名,下文称其为“交警D”)求证。

  “首先要纠正一个概念?#28304;?#35823;,”交警D指出,“严格意义上的‘鬼探头’,并不是指行人突然横穿马路造成驾驶员反应不及导致的交通意外,这种理解是片面的。‘鬼探头’的准确定义是?#27627;?#21517;交通参与者从彼?#35828;?#35270;觉盲区,近距离、短时间出现,让彼此都没有反应与躲避的时间与空间,最终发生交通事故。”为什么要特别强调准确定义呢?他进一步解释说,“因为这里面隐含着一个关键点:‘鬼探头’事故的发生,是两名交通参与者在多个特定因素(盲区、时间、空间)下共同形成的结果,双方都是参与者之一,谁都不是完全无辜的。而且,只要任?#25105;环?#26377;足够的安全意识,改变其中的某个因素,事故多数情况下是可以避免的。”

  那么,如果事故不幸未能避免,并造成了行人伤亡的后果,又该如何认定双方的责任呢?交警D介绍说,交通事故责任分为全部责任、主要责任、同等责任、次要责任和无责任。当事人事故责任的大小,应根据其行为?#33489;?#29983;事故所起的作用以及过错的?#29616;?#31243;度予以确认。?#29615;?#26377;过错,他方无过错的,有过错的为全部责任,无过错的为无责任;各方均有过错的,作用及过错大的为主要责任,作用及过错相当的为同等责任,作用及过错小的为次要责任。“说起来好像很简单,但?#36136;登?#20917;其实是非常复杂的,必须具体问题具体?#27835;觥?rdquo;

  交警D还特别强调,交通事故责任与赔偿责任有关联,但二者并不是一回事。“以机动车与非机动车、行人之间发生的交通事故为例,即便机动车?#29615;?#34987;认定为无责任,这也只是说没有导致事故发生的责任,其经济赔偿责任并不因此免除,仍要在法定的比例、额度内进?#20449;?#20607;。”

  “这是道路交通安全法第76条的明文规定,是法律为保护弱者而作出的特别规定。”交警D说。

  “第76条”的博弈

  交警D所说的“第76条”,在?#20013;?#36947;路交通安全法中是这样规定的:

  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、财产损失的,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;不足的部分,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:

  (一)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,由有过错的?#29615;?#25215;担赔偿责任;双方都有过错的,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。

  (二)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、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,非机动车驾驶人、行人没有过错的,由机动车?#29615;?#25215;担赔偿责任;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、行人有过错的,根据过错程?#20161;?#24403;减轻机动车?#29615;?#30340;赔偿责任;机动车?#29615;?#27809;有过错的,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。

  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非机动车驾驶人、行人故意碰?#19981;?#21160;车造成的,机动车?#29615;?#19981;承担赔偿责任。

  从该条的表述不难看出,道路交通安全法对于“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”和“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、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”,在赔偿责任的归责原则方面存在明显差别:前者采用的是过错归责原则,后者则采用了推定过错及有限的无过错归责原则,保护非机动车驾驶人及行?#35828;那?#21521;十?#32622;?#26174;。

  一个有意思的事实是,记者查?#21335;?#20851;?#21335;?#36164;?#31995;?#30693;,这一规定曾历经数次变化。现在的第76条,可以说是数轮博弈后的结果。

  2001年12月24日,道路交通安全法草案首次提请审议。当时该条的表述是:“机动车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的损失……超过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金额的部分,由有过错的?#29615;?#25215;担;双方都有过错的,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……”

  因为完全根据过错原则进行责任划分,对车与人实行无差别?#28304;?#35813;条被认为是对当时一些地方“行人违章,撞了白撞”做法的认可与吸收。所谓“行人违章,撞了白撞”,源自1999年8?#24459;?#38451;?#26032;?#20808;施行的行人与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处理办法,该办法规定,如果行人违章而机动车没有违章,则机动车撞人不负任何责任。随后,上海、济南、深圳、郑州、天津、兰州、武汉、重庆等城市也?#32676;?#20986;台了类似规则。

  草案的这一规定立即引发激烈争议。在分组审议?#20445;?#34429;?#28784;?#26377;部分常委会组成人员?#28304;?#34920;示支?#37073;?#20294;更多人则持否定态度。最具代表性的观点是:“无论在什么情况下,与机动车这个庞然大物比,行人都是弱者。而我们的法律,必须注意保护弱者的权益,绝对不能‘撞了白撞’。”

  在一片反对声中,草案进入三审后,前述规定被彻?#36861;?#23450;。最终,在2003年10月28日审议通过的道路交通安全法正式文本中,第76条表述如下:

  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、财产损失的,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。超过责任限额的部分,按照下列方式承担赔偿责任:

  (一)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,由有过错的?#29615;?#25215;担责任;双方都有过错的,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。

  (二)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、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,由机动车?#29615;?#25215;担责任;但是,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、行人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律、法规,机动车驾驶人已经采取必要处置措施的,减轻机动车?#29615;?#30340;责任。

  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非机动车驾驶人、行人故意造成的,机动车?#29615;?#19981;承担责任。

  这一规定当时赢得了舆论的普遍赞誉。但该法实施后,围绕机动车与非机动车、行人发生交通事故如何处理的规定,各方争论不仅没有平息,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。在这种情况下,2007年,全国人大常委会启动道路交通安全法修改程序,指向只有一个:第76条。

  当时曾有专家预计,道路交通安全法修正案草案涉及的内容只有一条,可能会一审通过。然而,事实却是,非但没有一审通过,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还在修正案草案初次审议后,接连召开四次座谈会,分别听取法学专家、有关部门、司机和社区居民的意见。为一条规定的修改如此大费周章,既体现出立法机关的审慎态度,也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各方的分歧之大。

  最终,在综合各方面意见后,立法机关对草案又进行了修改完善,形成了新的草案,并最终获得通过。

  这就是现在的第76条——在不改变归责原则的情况下,把赔偿责任与事故责任进行了区分,进一步?#39749;?#20102;在何种情况下机动车?#29615;讲?#25215;担全部赔偿责任,并首次?#39749;罚?ldquo;机动车?#29615;?#27809;有过错的,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”。

  “谁弱谁有理”的心态

  “保护弱者,‘撞了不白撞’,这应该。但是,既然法律已经?#39749;?#26426;动车没有过错仍要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,已经在赔偿方面体现出对行?#35828;那?#21521;性保护,那在认定事故责任?#20445;?#23601;不应该再偏向行人,不能不管机动车有没有过错,?#21450;?#26495;子打在机动车身上。但据我了解,?#36136;?#20013;这种情况并不少见,明明司机没有任何过错,却?#28784;愿?#31181;莫须有的理由认定承担次要甚至主要责任,赔偿也因此大幅上升。‘谁弱谁有理’,这不公平。”记者向小孙转述了交警的说法和法律的规定后,他又提出了新的问题。

  记者在网上检索发现,小孙所说的情况确实经常见诸?#25945;?#25253;道,并一再引起争议。

  不久前,一段云南大妈横穿高速公路被撞的视频就引起了网?#35757;?#20851;注与讨论。大妈在事故中不幸身亡,网友们则因为交警的事故责任认定而吵翻了天。

  事故发生在云南元磨高速墨江段。?#30001;?#20107;车辆行车记?#23478;?#25152;?#21335;?#30340;视频可以看到,当时该车在高速公路左侧车道正常行驶,前方一位穿蓝色?#36335;?#30340;大妈突然闯入,并试图跑步横穿高速。结果,车辆因为刹车不及将大妈撞飞,大妈最终因伤势过重医治无效死亡。

  高速交警调查后认定,该起事故中行人因违反规定进入高速公路,负事故的主要责任;涉事车辆由于长时间占用超车道,负事故的次要责任。

  对于这一事故责任认定,不少网友和车主都表示不服,认为应认定行人全责,车辆无责。

  网?#35757;?#30475;法有理吗?记者查阅了相关法律法规。

  道路交通安全法第67条规定,“行人……不得进入高速公路。”而在各地关于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的规则中,行人进入高速公路均被视为?#29616;?#36807;错行为,?#35805;?#35201;负事故主要以上责任。

  关于“长时间占用超车道”,在公安部1994年12月22日发布的《高速公路交通管理办法》中,确实有“高速公路以沿机动车行?#29615;?#21521;左侧算起,第一条车道为超车道,第二、第三条和其他车道为行车道”“机动车在高速公路上通行?#20445;?#24212;当在行车道上行驶”“驶入超车道的机动车在超车后,应当立即驶回行车道”的规定,但该办法已于2004年9月3日被公安部第76号令宣布?#29616;埂?#22312;?#20013;?#30340;交通法规中,“超车道”已被“快速车道”所取代。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44条规定:“在道路同方向划有2条以上机动车道的,左侧为快速车道,?#20063;?#20026;慢速车道。在快速车道行驶的机动车应当按照快速车道规定的速度行驶,?#21019;?#21040;快速车道规定的行驶速度的,应当在慢速车道行驶。”事故发生地云南省2008年出台、2014年修正的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38条原封不动照搬了上述规定,该条例第50条进一步?#39749;罚?ldquo;机动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,应当遵守下列规定:(一)按照车道规定的行驶车速行驶,除超车外,禁止低速车辆占用快速车道行驶”“重型、中型载货汽车除超车外,应当靠道路最?#20063;?#34892;车道或者慢车道行驶”。也就是说,对于快速车道,全国和云南当地的法规中都只有“行驶速度”和“车型”方面?#21335;?#23450;,除了达不到快速车道规定行驶速度的低速车辆和重型、中型载货汽车以外,其他车辆在快速车道行驶完全合法,并不存在“长期占用”该车道属于违章行为的规定。而在元磨高速撞?#26469;?#22920;的车辆,并不是低速车辆,而是普通小客车——那?#27492;?#22312;快速车道正常行驶,怎么就成了违章行为,并据此被认定负事故的次要责任了呢?

  记者试图就此联系当地交警部门,但未果。

  “负事故次要责任”的认定结果,对当事司机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。前述云南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63条规定:“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、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、财产损失超过强制保险责任限额的部分,机动车?#29615;?#36127;有交通事故责任的,由其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:……(四)负次要责任的,承担40%”“机动车?#29615;?#26080;交通事故责任的,承担不超过10%的责任”。赔偿责任从不超过10%上升为40%,赔偿数额的差距是相当悬殊的。

  交警D拒绝对这一事故责任认定进行评价,但他坦承,由于我国的路网设计是以车为本,行?#35828;?#21512;法通行权易被侵犯又很?#35757;?#21040;救济,同?#34987;?#20110;其弱者地位和维护社会稳定的需要,多数情况下,即?#25925;?#34892;?#35828;?#36807;错,在进行事故责任认定时也往往会适当给机动车划分一定的责任。“我国大部分老百姓没有人身意外伤害保险,而机动车则不仅有交强险,多数还购买了三者险,让司机多承担一部分赔偿责任,?#35805;?#20063;不会造成过大负担。”

  “都这么认定事故责任,就难怪去年浙江义乌那位骑电动车撞奔驰的大爷会大言不?#35757;囟员?#39536;车主说出‘我家境?#35805;悖?#20320;全责吧’这样的话了!”小孙?#28304;?#19981;以为然,在他看来,谁的错就是谁的错,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,立法可以向弱者倾?#20445;?#20294;执法不能奉行“谁弱谁有理”,“否则,不仅对机动车不公平,对保险公司也不公平啊!”

  正在变化的观念

  记者调查发现,不仅司机们对“谁弱谁有理”的事故责任认定逻辑大为不满,公众?#28304;?#20854;实也并不买账。

  “发生交通事故就应当谁的责任谁负。”“如果行人遵守交通规则,司机违章,那当然是司机的责任,不但要赔,而且应该多赔。但如果司机没毛病,行人违反了法律,凭什么让司机当冤大头?”“老拿‘弱者’说事,违章有恃无?#37073;?#24590;么能促使行?#25628;?#25104;遵守交通规则?#21335;?#24815;呢?”记者在街头进行随机采访?#20445;?#22823;多数行人都表达了这样的观点,完全认同“谁弱谁有理”的基?#20037;?#26377;。

  “以前,车辆普及?#23454;停?#21496;机多是专职的。现在基本上家家有车,很多人不开车是行人,开上车就是司机,不开车的也往往是司机?#36164;簟?#22312;这种情况下,人?#24378;悸?#38382;题的角度自然会变化,谁都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或者自己的亲人成为‘谁弱谁有理’的受害者。”一位高校教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。

  事实上,执法者的观念也正在发生变化。在继续强调机动车要礼让行人和非机动车的同?#20445;?#20840;国多地也陆续针对行人和非机动车的违规行为采取警戒、?#22836;?#25514;施,在交通事故中行人和非机动?#24403;?#35748;定负全部责任的案例也开始出现并逐渐增多。“谁弱谁有理”正在向“谁错谁担责”转变,规则意识正在社会生活?#21335;?#24494;处得到重视和确立。

  去年2月27日,杭州临安一电动车驾驶人闯红灯逆行,与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相撞,骑车人受轻伤。交警调查后认定,电动车驾驶人未按信号灯行驶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,负该起事故全部责任,轿车司机无责。交警还特地就此提醒市民:在道路上通行,机动车?#22496;茫?#30005;动车、自行车、行人也罢,都须依规守矩,谁都不能凌驾于交通法规之上。作为交通参与者,形成?#24049;?#30340;交通秩序是每个?#35828;?#36131;任和义务。

  无独?#20449;迹?#20170;年3月,澎湃新闻报道了发生在上海的两起非机动车与机动车相撞,非机动?#24403;?#35748;定负全部责任的交通事故案例。两起案例中,涉事的两名骑车?#21496;?#22312;事故中丧生,但他们的“弱者”身份和死亡后果,并没有改变自身的违法事实和事故责任认定结论。

  交警正试图通过这样的案例,向社会传递?#39749;?#20449;号:不是“谁弱谁有理”,而是“谁违法谁担责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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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张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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